【新聞編輯室內幕】毒品戰爭受害者不再感到恐懼

形勢確實已經改變。當我與那些在羅德里戈·杜特蒂（Rodrigo Duterte）掃毒戰爭中，十年來一直肩負著爭取正義重擔的女性們重新聯繫上時，這一點對我而言顯而易見。

我上一次見到瑪麗·安·多明戈（Mary Ann Domingo）是在2024年11月的眾議院。她告訴我，她感到徹底絕望。瑪麗·安的兒子加布里埃爾（Gabriel）和同居丈夫路易斯·博尼法西奧（Luis Bonifacio）於2016年在卡洛奧坎市（Caloocan City）遭警察殺害。四名警察已被以較輕的殺人罪名定罪，而她的案子或許是在本地獲得定罪的最後幾個案例之一。

前總統羅德里戈·杜特蒂（Rodrigo Duterte）那天剛剛出席了眾議院四委員會聽證會。這在許多方面都令人意外，因為他從未明確確認是否會出席。國會議員只是根據其律師的聲明，推測這位前總統願意面對引人注目的「四委員會」聽證。

相比之下，瑪麗·安幾個月來一直勤奮地前往巴塔桑（Batasan）。她和許多其他受害者家屬一直在人民中心（People's Center）待上數個小時。有些日子，她們既沒有機會發言，也未獲任何關注。

然而，杜特蒂已不再是總統，卻大搖大擺地走進人民中心，彷彿那裡是他的地盤。在那次會議上，他與前參議員安東尼奧·特里利亞內斯四世（Antonio Trillanes IV）幾乎大打出手。那不過是一場表演。杜特蒂再次承認曾教導警察如何激怒嫌疑人反抗。瑪麗·安一度跑進廁所哭泣。

"Sa CR, umiiyak ako, naalala ko 'yung mag-ama ko na para bang gusto kong humingi ng tawad sa kanila na hanggang dito lang 'yung nagawa naming kalakasan," 她當時說道。

（我在廁所裡哭泣，想起我的丈夫和兒子。我想向他們道歉，這已是我們所能做到的一切。）

"Ito na ba ang hustisya?" 瑪麗·安說道。（這就是我們在爭取正義的路上所能走到的終點嗎？）

2026年4月22日（週三），當國際刑事法院（ICC）上訴庭確認對杜特蒂案擁有管轄權時，我未能立即找到瑪麗·安。她戴著口罩，因為她仍然對鏡頭感到不安。

後來我在角落發現了她。她也看到了我。我們相互問候。我問她是否願意接受採訪，不用攝影機，她同意了。

我告訴她，她現在看起來平靜多了，與上次見到她時大相徑庭。

"Siguro isang pasasalamat na marinig na ito na 'yung hustisya. Sa kabila nung dito sa sistema sa ating Pilipinas na ang hirap makamit ng hustisya," 她說道。

（也許是因為——我很感激能聽到這個消息——正義確實存在。儘管在菲律賓的司法體制下，正義是如此難以企及。）

"Isa ako sa magpapatunay na mahirap maabot ang hustisya," 她說，並回憶起定罪遲至2024年才到來，距她丈夫和兒子遇害已過了整整八年。（我就是在這裡追求正義有多艱難的明證。）

杜特蒂的支持者嘲諷由外國法院審判菲律賓公民的做法。他們說，讓他在本國受審。但沒有人比瑪麗·安這樣的人更清楚，她們付出了多少努力，又在試圖對抗一個強大體制的同時，僅僅為了生存下去失去了多少自我——儘管她們已痛失了那些養家糊口的人：被殺的丈夫、兒子和父親。

我們都痛恨不得不向外國法院尋求正義。我們都更希望能在自己的國家解決這一切。但故鄉對她們並不友善。故鄉是她們遭受騷擾、嘲弄和恐嚇的地方。

如今案件已移交至國際刑事法院（ICC），瑪麗·安說她感到充滿希望。"Napakalaking pag-asa. Kaya pasalamat kami sa ICC."（我感到無比希望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真的很感謝國際刑事法院（ICC）。）

我之所以能找到瑪麗·安，是因為她留了下來，等著南奈特·卡斯蒂略（Nanette Castillo），好讓她們一起回家。南奈特的兒子阿爾德林（Aldrin）於2017年被蒙面的自警隊員殺害。自阿爾德林遇害後，南奈特便一直是這場運動的代表人物。我感覺彷彿親眼看著她慢慢老去。

我有時會在古拔奧（Cubao）的Silingan咖啡館見到南奈特，她在那裡與其他受害者一同工作。那家咖啡館是為了給在掃毒戰爭中失去親人的人提供生計而創立的。

她向我講述了她家人的故事，講到阿爾德林的姐妹和她的孩子們是多麼思念這位舅舅。每一個節慶場合都帶著一絲刺痛——因為他們當下是快樂的，卻在一天結束時才意識到，阿爾德林已經不在了。

瑪麗·安告訴我，她的胃一直在隱隱作痛，發現沒有伴侶和兒子的生活實在難以為繼。

她們會問我近況如何，而我總是不想回答。與她們的遭遇相比，我生活中所經歷的一切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。但我還是會回答，因為當這些女性多年來一直向我傾訴她們內心深處的故事時，分享我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應當的。

4月23日（週四），當我正準備關上筆記型電腦，結束前一天國際刑事法院（ICC）就杜特蒂案管轄權重大裁決的後續報導時，我在WhatsApp上看到一則訊息。預審分庭剛剛公布了裁決。所有指控均獲確認。杜特蒂即將接受審判。

我抽出時間打開Facebook Messenger，向一位總是向我詢問國際刑事法院（ICC）案件最新動態的人發了一條訊息。他叫蘭迪·德洛斯·桑托斯（Randy delos Santos），是吉安·德洛斯·桑托斯（Kian delos Santos）的叔叔——那名17歲男孩的遇害案於2017年引發軒然大波。我將消息告訴了他。「正義即將到來，」他對我說。

2025年的一次活動中，我見到了蘭迪哥（Kuya Randy）。我告訴他，這麼多年來，我從未有一刻不為闖入他們的生活而感到愧疚。他們本不必這樣做。若不是媒體，讓他們暴露在那些不信者的審視目光之下，他們的生活本可以更好、更平靜。

儘管如此，我們仍堅持了整整十年。

而我們唯一的共同信念，就是：故事，只要持續真實而有力地講述，就能改變歷史的走向。

普里西瑪·達庫莫斯（Purisima Dacumos）以前對接受採訪心存抗拒。我問她，為什麼現在願意了？

"Hindi na po ako ngayon natatakot. Laban na po ito ng marami," 她說。（我現在不再害怕了。這已成為許多人共同的戰鬥。）– Rappler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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